罐罐茶
【字號: 威尼斯人 新華網( 2019-09-18 09:11)  來源: 蘭州日報  作者: 安杰

  □安杰

  中國是茶的故鄉,中國人飲茶,據說始于神農時代,少說也有五千年。在五千年的漫漫時光里,飲茶漸漸形成了文化,成了一門專門的學問,唐人陸羽為此還寫了一本被譽為“茶葉百科全書”的專著《茶經》,他本人也被尊為“茶圣”。及至當今,盛世茶興,漸漸有欲為國飲之勢,一人得幽,二人得趣,三人成品,喝茶方式一變再變,沖泡技藝之美令人賞心悅目,各類茶藝、茶道、茶德、茶學乃至茶精神、茶文化,層出不窮,令人眼花繚亂,目眩神迷。其實,在我看來,喝茶并不神秘,相反很接地氣,歸根結底茶只是一種給人帶來輕松與健康的飲品,是老百姓開門七件事的“柴米油鹽醬醋茶”之一而已。這只因為,我小時候看慣了爺爺的“罐罐茶”。

  雞叫兩遍,天未大亮,月牙兒還掛在天邊,影影綽綽的塬邊,尚沒有人活動,而爺爺卻早早起來了。早早起來的爺爺,頭一件事就是搗罐罐茶。每天早上爺爺搗罐罐茶,我總會跟著醒來,趴在被窩里,支著下巴守在旁邊看。小時候,看爺爺搗罐罐茶,是我每天未起床就要干的一件大事。

  時隔多年,我依然記得爺爺搗罐罐茶的情景:在炕頭上放了一只四條腿的老式生鐵火盆,盆中央架著幾塊自己燒成的木炭,焦黑的炭塊在隱隱約約的油燈微光里輕輕冒著淡淡的煙,細微的火苗在煙霧繚繞里輕輕跳躍。兩只砂制的茶罐,一只裝著一大把茶葉,盛了半罐水熬茶,發出咝咝的響聲,清清的茶香在空氣里漂浮,另一只盛滿清水,靠在火邊加溫。爺爺左手端著茶盅,右手拿著茶杵,一腿跪、一腿蹲,神情莊嚴地盯著茶罐。待那茶水溢上來時,守候茶罐如守候神祗的爺爺,敏捷地將茶杵——一根小木棍伸進去,使勁把浮上來的茶葉往下搗(其意在攪拌均勻)——也許,這便是為何稱熬罐罐茶為“搗罐罐茶”的原因之所在吧?爺爺搗罐罐茶,成為一尊剪影,深深刻在我的腦海里。曾經滄海難為水,因為如此,三十多年后,當我看到別人端著鐵制的口杯,在火爐上用易拉罐熬茶,我總會大搖其頭,為失傳了的“搗罐罐茶”而遺憾不已。

  記得爺爺說過,搗罐罐茶講究兩個字:回、品。茶水初開時,用茶杵搗,待那茶水眼看就要溢出來時,爺爺掌握時機,毫不慌亂地端起茶罐倒進茶杯,復又傾倒回茶罐再熬,如此循環,至少要三遍才行,這就是爺爺所謂的“回”。不回的茶,味苦而澀,回過的茶苦中帶甜,甜中透香,口感是極好的,如爺爺一般喝慣罐罐茶的人,沾舌立刻能準確地嘗出來。品茶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。那半罐茶水,倒入杯中,不過剛剛能蓋住底兒,口量大的人一口即可喝完。爺爺卻湊近鼻底,嗅一嗅飄上的苦味,淺淺呷上一口,卻不立即咽下,要含在嘴里滑出一個長長的“唏溜溜”的尾音,突然下吞,又發出一個“呵——”的拖音,細細聽來,韻味十足。如此循環往復,到下一罐熬好,正好品完,十分準時。添水、搗茶、倒茶、品茶,這一系列動作,爺爺做得安詳、智慧,有條不紊,智者面對人生般從容,讓我看得目瞪口呆,心馳神往??匆飯薰薏?,成了我童年時代最生動的回憶。

  在我的家鄉,每天清早下地干活前,男人們總要“搗”上一回罐罐茶。他們說不喝罐罐茶,干起活來人困馬乏沒有勁,喝了罐罐茶,一天到黑不覺累。罐罐茶是我故鄉的特產,外地人是喝不慣這茶的,那黑色的茶水,宛如藥湯,嘗一口,苦得直擠眼,燙得要流淚!心里就十分納悶起來:剛剛起床,怎么會這么口渴?我故鄉的人們便要笑你外行了。喝罐罐茶,不是為了解渴,而是一種生命的需要。古來世間最辛苦勞累的人,莫過于莊稼漢,要經受得住人生的艱辛困苦,必須要喝得那樣苦、那樣燙的茶水。反之,這苦澀、滾燙的茶水,這搗罐罐茶時恬淡、沉穩,不急不躁的品性,又鍛煉沉淀了一代又一代的莊稼漢吃苦、耐勞的性格。我想,正是有了每天清早一回的“搗罐罐茶”,我的父老鄉親才渾身充滿干勁,兩眼蓄滿希望,熱切而沉靜的創造了大地上麥香米黃的輝煌!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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