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墩子
【字號: 威尼斯人 新華網( 2019-10-09 10:36)  來源: 蘭州日報  作者: 高自旺

  □高自旺

  在我的家鄉,村子北側有一條沙溝。它從東部的深山石峽中蜿蜒而出,在黃土大山間留下深深的溝壑。它穿過蘭新鐵路和312國道,來到相對平坦的河川地,彎彎曲曲三里后通向莊浪河。我所記所想的柳墩子就植根在這三里沙溝兩側,守護著近千人依賴而生的河川水澆地和村莊的安全。無獨有偶,村莊的北口,沙溝中段南側,有一處壘土高崗,與連綿的柳墩相互映襯,鄉人都叫它“四角墩”,相傳系明初劉伯溫為鎮壓西北龍脈所建的黃龍崗。高崗中空,以前用城磚包裹,東西南北都有條石砌就的城門洞口,獨自矗立在平川之中,顯得異常高聳。昔日,夕陽西下,彩云乍現,故壘聳立,牛燕翻飛,沙溝兩側,柳墩綿連,炊煙裊裊,沃野成片,在紅與灰、高與低,線與面、動與靜之間,勾勒出一幅濃淡相宜的人間畫卷。正是,何處畫人間,大約在此處。

  近十年,由于城鎮化的進程,村子北邊大片良田中建起了高樓大廈。原先蜿蜒入河的沙溝被填平,與之相依的柳墩子不知蹤跡,取而代之的是直通入河用水泥石塊砌成的泄洪道。原先聳立的高崗破敗低矮,打洞棲息的牛燕一去不返。前幾日回鄉,聽說為了美化景觀,除了在洪道兩側種植樹木外,還要在洪道內建橡皮壩之類的玩意,頓覺料無生趣。妝成自然的田園詩情已是離鄉之人美好的回憶,已然消失的柳墩子是中年過客年少之時的深深寄托,植根于此,思念與茲。

  或許有人聽到“柳墩子”,就聯想起《柳堡的故事》,望文生義,以為它是個地名或者普通的土臺,其實不然。它是一種高約三米,直徑三四米,枝葉與柳樹一樣的灌木。由于它根系發達,根莖面積大,鏈接種植能夠形成天然屏障,一般種植在泄洪道兩側,也就是我們北方人所說的沙溝兩側,用于防洪固堤,使沙溝兩側的沃野良田免受上游山地傾瀉而下的汛期洪水的侵襲。

  柳墩子,它不同于紅柳的稀稀拉拉,與楊柳的隨風婆娑相去甚遠。它平凡的不再平凡,普通的不再普通,甚至在百度上都查不出它的學名。它的名字只有周圍幾十里的鄉人知曉它的定義。它從根部開始,多條聚攏的根系扎根在沙壩之中,慢慢長起,主干與枝節盤根錯節,向四周擴延,往中心凝聚,形成枝條豐富、疏落有致的圓球狀灌木。它的長相極像即將騰空而起的熱氣球,底部容得成人躬身撿取蘑菇。它牢牢抓住沙壩,幢幢相連,形成一道綠色屏障。

  每年的夏秋兩季,汛期來臨。一日,我身處的村莊上空還是艷陽高照,但見東北遠山處已是烏云滾滾。約過一個時辰,只聽的村北頭“隆窿”作響,村中鄉親說,恐怕是“山水”下來了,于是相擁一道去看洪水流過。到時,沙壩兩側已站了些許人,有聞訊前來看洪水的人,有揪著心關心沙溝邊田地受淹的人,有田間地頭干活來不及返回的人,只見濁流呼嘯而下,夾雜著柴草樹枝,浪頭一會在左一會在右,如脫韁野馬肆虐奔流,沙壩兩側有少許楊樹等被沖得枝干傾覆。柳墩子在暴虐的洪水邊巋然不動,大大的枝冠靜靜矗立,正是,任爾濁浪排空,我似閑庭信步。

  柳墩子不只是防洪固堤,?;ち繼?,它還給周邊的人帶來了生活的情趣和物質的便利。春暖之時,柳墩子的柳條漸漸變柔變綠,柳花初開,大人們折下一支長柳條,從根部剝開柳皮,使勁向柳梢一擼,頓時在柳梢形成一個絨球,猶如孩童帽帶上的毛毛球,弄上幾枝,遞給兒女們玩耍。在物質匱乏時代,孩童們在田間地埂,拿著幾支柳條絨花追逐嬉戲。這就是他們童年生活中歡樂的一部分,如何能不讓我這離鄉游子懷念。

  兒童時,大人們說在柳墩上可以躺著睡覺。午后,約上幾個發小,來到沙溝邊,一個一個像泥鰍一樣竄入柳墩,在柳墩的干與枝之間選擇最佳位置,各自將附近柳條編結成網,窩在其中戲嬉,盡情享受斑駁的陽光帶來的溫暖。正是,聽聞細語聲,欲尋無影蹤,待客步履遠,嬉鬧滿枝頭。

  隨著氣溫回升,春雨綿綿,我們在周末手提小籃筐,變成了采蘑菇的孩子,到沙溝邊柳墩子根底采磨菇。那時,我認識了初露傘包的鮮白蘑菇,還有讓人嫌棄的狗尿苔。采摘ー小籃,回到家中,父母認真摘選后烹飪一鍋,是那個年代可遇不可求的美食。

  端午節前后,村子里的蔬菜陸續上市,當時可不像現在有塑料繩條捆扎。生活的困頓難不倒飽經滄桑的父老鄉親,他們就地取村,割來柳墩子的枝條,小的柔的捆扎小蔬菜,大的長的捆扎重的蔬菜,這樣既輕便又環保,連當年山里頭的人都點贊,你們水川地頭住的人真能。

  待到天氣炎熱,放了暑假,野慣了的男孩,自己都已學會用柳墩子的柳條編一頂涼帽,整日在田野間游蕩,真個把自己當成抗日小英雄張嘎子了。這時,大人們可沒閑著,他們忙著準備秋收的東西,陰雨天不下地時,割來己然長成的柳墩子上的柳條,褪去柳皮,稍做晾曬,巧手編成笊籬、簸箕、篩子等物件,用來篩選、淘洗、裝盛豐收的小麥。

  沙溝邊的柳墩子沒有因為包產到戶而分配給各家,它是村里人的共同財富。偶有柳墩子邊田地的主人對他人割取柳條有些微詞,大家都會讓對方采割時注意點,從不過分埋汰。柳墩子,它與沙溝命運與共,離開了沙溝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;它割了復生的枝條,是想當年村中父老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物質財富;它鏈接成堤,是鄉親們執手相望,守護家園的希翼。

  唐代詩人白居易有詩云,江南好,風景舊曾“諳”……能不“憶”江南。想想看,故鄉的柳墩子已然不見,游子曾經熟悉的環境變得讓人陌生,難怪有人發文唏噓,故鄉已是回不去的地方。誰也阻擋不了社會的發展,時代的變遷,但是我們依然呼吁,用發展的眼光,繼承的情懷,辯證的思維,盡可能多地保留原始自然風貌,莫使故鄉成為游子遙不可及的念想,讓每一處故鄉成為維系一方水土一方人的特有的自然文化符號,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才是我們向往的生活畫卷!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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