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鄉
【字號: 威尼斯人 新華網( 2019-11-04 09:28)  來源: 蘭州日報  作者: 牛旭斌

  路不好走的時候,常常想起夏家灣的小路,那些廣大又起伏的曠野上,細細盤盤的碎路,總能讓我忘卻走過塵世的迷途。

  那萬丈金陽,依然照耀著高山與淺河,又無聲地擁我入懷。杏黃麥黃,再一次不偏不倚,在夏至和小暑的前后,照亮我歡跳的心。

  這是春夏秋冬總有萬物不停生長的夏家灣,是黃土與石頭堆成的山,是風和日麗吹照山花爛漫的大地,一切的生長都十分明媚。

  太陽要數三伏的最為燦爛,讓我每遇見一位肩背手扛下山的人,就深覺汗流浹背的生活之深刻,來自這些平凡尋常的光陰瑣碎。太陽從早到晚照徹山谷,我從小鎮街道拾上遠去北山的馬路,疊碧疊翠的大山就抵到了額前。這是空閑中一次回家,是常有過錯走丟22年的人,一步坐在敞院,而混沌的眼底,竟又變換過一個季節。

  我看見櫻桃成熟時,滿枝的甜美。再見時,已是滿院豆架黃瓜,葡萄成蔭。

  麥子從山前山后,變得稀少,虎口奪食的夏收雙搶,淪為一場空談,因為所有的莊稼都在這個夏天失約。行走在通往崖窟的土路上,正午從玉米林刮起的綠風,把天空擦洗得一無所有。黑云沒有,白云亦沒有,如這座村莊消逝的人,他們屬于此地,卻已魂飛影散。只有春節,可能召回已經從此下架的,懷揣良心的幾人靈魂。

  什么能被人稠廣眾記住,茂盛之上,是鄉村突然斷茬的生命稀薄。

  天空之下的麥地,空空如也,比田野孤獨的是荒原,比天空絕望的是雨水。無邊無際的山溝,以深深長長的纏繞,迎送每一個路過的人。

  幾十萬株萊菔子,在一片草坡上如滿天星璀璨,白色的花朵,在風中搖曵成一席汪洋,金色的太陽曬不蔫它們。

  我們來自泥土承載無窮的鄉野,小路上再沒有踏碎的綿綿土,遠遠近近的風,正努力把高高低低的樹林搖醒,把草坡和泥路搜刮干凈,讓風失于無形,而想念過去的人。

  愈發堅硬和板結的,是泥土上面的水泥和磚頭澆鑄。再踏上場院土坎,卻找不到毛年草和能吹散的蒲公英。我看見曾經開花掛果的野刺架,如今已被砌成高高的石墻,再沒有亂游的雞群,散步著就可以鉆進刺架下蛋。只剩下舊莊基,像湍流帶不走溝中的巨石。

  那些房前院后的樹,麥黃天的杏子、李子、桃樹,六月鮮的蘋果樹,都被不斷的建設砍伐、鏟除和丟棄,還有碾場時在水箱里煮雞蛋的拖拉機,銹跡成一堆廢鐵,就連屋瓦上的土,一點點也被風揚起,被帶上天,被雨水沖刷,在我想掬一把細看時,因消逝的蕩然無存而心疼。

  我清楚我根本不可能阻擋——盡管我曾把黃昏下山的牛群堵住掉過頭,曾把一溝渠的溪水引向一片剛栽下紫蘇的田地,曾把玉米秸稈圍住院落抵擋風雪,但我終究擋不住泉水在流不到池塘里的時候就半路渴死,土地上生長的莊稼被野草占據,鳥兒飛過的大樹上沒有了巢窩,熱熱鬧鬧的打麥場會變得沒有人跡。終究,我能改變的東西非常有限。

  我承認世界之大和對我的眷顧。我感謝我沒有堅守的東西,鄉村替我廝守至今。它保留下了即將到來的廟會,保存下了完整的村落布局,保證了無情歲月里方正賢良不變而不違天意的心。

  剩下不能實現的,就由風去實現,始終沒有得到的東西,用新一輪的耕種去實現。

  走在正午的田野上,我看到比父親年邁的親鄰,孤獨舉起呼喚的手,探舞鋤頭的手,手拿鞭子追趕羊群的手,添一把柴火燃放炊煙的手,撫摸過小孩額頭的手,栽下過三寸小樹的手,捧滿一懷,向大野怒放的一大束野花。

  我看到母親默默注視的眼睛,年老而專注,她怕我在這世上遭過和要遭的難辛。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螞蟻的薪傳百代,多少年的風雨,它們守一不移。

  還有那些在山崗上倒彎的小麥,晃動的玉米天花,剛抽穗的高粱,它們頭挨著頭,肩并著肩,它們是過命起誓的兄弟。它們彼此支撐和背負過不計其數的事情。

  它們的秘密蟄伏在地里,根須相挽,共同呼吸,它們把頭放在太陽下曬,交給太陽去洗禮,再把一茬茬生長袒露在陽光下,理順許多陳年想過的重要事情。

  想過生兒育女的時刻,還有悲歡離合,還有彎腰磨鐮,還有保留在世上不被承認的愛,它們是你高高在上的魂。

  站在太陽落山的盡頭,我仰望山巒,山還是昨天的山,長在高崗上的玉米高粱,阻擋和遮蔽的,不再是童年的天空??躋捌鴟奶旒氏?,橫亙在每一個長大與長老的人去遠的半途。

  時光不可追,由始而終,鄉土,為何這般浩蕩又如此狹???出路,為何這般廣闊又如此逼仄?

  我一個人站在打雀的路邊,就讓一座山村的夏收徑自散場。父輩們一代的播種,最終把收獲全部留給我們坐享其成。夏家灣的條條山路上,只要已經發生了的,就永遠發生了。日子疊加日子的時間不等人,是因為鳥兒的飛翔與小河的流淌,再沒有追逐和攔擋。

  目不轉睛地望著親切的莊稼,我在菜園里,在小院里,看到歲月一把就把我拉回原形。我深知這是與野草一樣瘋狂又孤獨,保留著少許酸堿與幾多甘苦的家園。

  曬曬夏家灣的太陽,就會發現緊緊依偎的愛,是我卑微生命里所有的陽光。

  □牛旭斌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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